正文 29.跳马(一)

作品:魔法与科学的最终兵器

    夜空中落下纷飞雪花,本应呈现银灰的厚重积雪反射着带有一丝血色的月光,仿佛将万物冻结的寂静中,踩踏积雪与呵气的声音格外刺耳且渺小。

    如果给游击队各种任务列出一个艰苦排行榜,雪夜里站岗一定排名第一位。

    山区里气温本来就比平原地带要来的低,落在身上的雪花会将防寒衣物一点点变成一件又湿又重的刑具,这时候零下十几度的晚风一吹,那滋味可不是区区“酸爽”可以形容的,冬天山里常常能发现冻成冰疙瘩的遇难者,一些人最后被冻到发狂,居然将衣物全部脱掉,在雪地里狂奔,直到力竭而死。要是遇上暴风雪,连发狂的机会都没有就会成为僵硬的尸体,深埋在积雪之下,要等到来年雪融之后才有机会被人发现。不难想象,没有热食喝热水,在连个聊天对象都没有,不能生火也不能缩在房屋被窝里的漫长雪夜里,值夜岗几乎可以说是一件足以让每个经历过的人都终生难忘的艰苦任务。

    即使如此,也没有哪个游击队员会拒绝承担这项任务,毕竟没有谁想被夜袭的敌人堵在被窝里,穿着裤衩被打成筛子。不想死得这么窝囊就只好不论风霜雪雨,每晚安排明暗双哨站岗。

    一阵犹如癫痫发作般的剧烈抖动后,巴尼觉得身上似乎暖和了一些,他哆嗦着从怀中取出酒壶,辛辣又暖和的酒精饮料划过喉咙,一条咸肉干丢进了嘴里。

    原则上站岗时间是不允许用餐的,更不用说饮酒。不过游击队本来就不是正规军,在无法保持稳定补给供应的环境下,他们只好便宜行事。比如站岗时间饮酒,饮酒确实会使人反应迟钝,酒精还会造成人体温度加快流失,过量饮酒更是会严重影响执行任务。不过在漫长的冬夜里,酒精饮料确实能促进血液循环,在短时间内提升体温,减少四肢末端冻伤的可能。在不能生火暴露哨位的寒夜里,这是游击队能入手的最佳贴身取暖工具了。

    酒精刺激之下,身体的颤抖也暂时停了下来,巴尼再次睁大双眼搜寻茫茫雪野。

    正常时期,冬天是山民停止大部分活动,安心待在家里的休息期。此前腌制食品、收集燃料、修补房舍都是为了熬过冬天而做的准备。

    在美丽又毫无慈悲的冬之女神支配之下,就连最勇敢的猎人也不敢肆意进山活动。

    同样是山民后裔的“欧根亲王”旅亦清楚这一点,早在第一片秋叶落地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行动。

    目标不是歼灭也不是扫荡,而是打断游击队的越冬物资储备工作,将游击队早早赶进森林和山区里,之后持续封锁山区,由严寒和饥饿来吞没游击队。

    站在帝国的立场上,这大概是最省钱省力的反游击战方式了吧。

    跺了跺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脚,巴尼如此想到。

    才刚完成初级扫盲教学课程的巴尼不知道什么是“消费比”,什么是“战略”,但他知道什么是省钱,还有怎么做才能省钱。前身是财团的帝国知道怎么赚钱,也理当知道该怎么省钱,既然他们头脑好到能把查理曼王国打翻在地,那他们当然没理由错过一种既省钱又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大部分“自由军团”的成员抱有和巴尼相同的看法,防卫军固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士气高昂、经验丰富,而且不用为供给问题发愁。可向易守难攻且机械化部队难以行动和发挥的山区及森林发动大规模攻势是“舍长就短”这已经被之前的多次战斗所证明。因此与其在效果可疑的围剿作战上浪费资源,不如在秋天就开始以打乱游击队越冬物资储备为目标的袭扰,之后在冬天对游击区建立起足够完整且牢固的包围封锁线,如此一来不少游击武装很难撑过第一个冬天。就算侥幸活到开春,幸存者是否四肢健全,还有多少战斗力也是个存疑的问题。

    不过“自由军团”的上层并不这么看。

    敌军的目标是以最快的速度扑灭一切反抗力量,他们不会容忍上万机动部队整整一个冬天蹲在碉堡和铁丝网后面无所事事。

    为了能确实消灭游击队,在驱赶和封锁作战之外,帝国多半会进行一次中心开花、外围全线进犯的立体式进攻。

    从敌人一系列调动的迹象来看,这次进攻很可能在新年前打响。

    上位的长官们是如此说的,尽管还没有具体的情报支撑长官们的判断,不过鉴于此前一系列正确判断帮助游击队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让“自由军团”持续壮大的事迹。巴尼也只能选择信服了。

    “那些尖耳朵鬼子,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杀过来呢?”

    将疑问和雾气一起从嘴里吐出,年轻的游击队员茫然的眼光投向无边无尽的黑暗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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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们打算动手的话,应该就是这几天了,估计雪一停,天放晴之后就会开始行动。”

    “在平安夜到元旦新年期间发动突袭?好吧,这的确很像他们的做派。”

    女孩摇了摇头苦笑,曾经在那边待过的她很清楚,防卫军在行动时期上向来慎之又慎,任何一个作战行动日期都是基于部队调动和天气等因素的综合考量,没有一次是心血来潮拍脑袋决定的。

    在冬季的山区里行动,就不得不考虑风雪的影响。特别是这次行动是诸兵种立体协同作战,参战部队必须协调一致,如果最重要的空降突击部队和空中力量无法出动,其它地面部队就算勉强出动,也只能打成一场标准的扫荡合围。这等于此前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他们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

    在以上考虑之外,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新年马上就要到了,这个时期正是人们心理上比较放松的时期,对于突袭更没有防备。一旦战斗打响,突袭造成的猝不及防和扰乱指挥体系的效果会更明显。

    “只要还在降雪,围剿作战就只能推迟,我们就能让部队更加分散隐蔽,避开敌军锋芒。绕到他们的背后袭扰后勤线,打乱他们的部署,使之不能首尾相顾。我们还要持续破袭交通线,袭扰敌军驻地和物资储藏地。迫使他们尽早结束围剿,返回后方守卫重要的交通枢纽和据点。如此一来,这个冬天就算是撑过去了。相信凭借着反围剿的胜利,我们能吸引更多不甘被奴役的人加入我们的事业,这对下一步战略的展开将会是个有力的保障。”

    少年起身侃侃而谈,摇曳的火光照亮满是坚毅果决的侧脸,攥紧的拳头举至胸前。

    “独.裁……不管是多么英明的君主,多么优秀的皇帝,要让一个人来决定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轨迹这种事情终究不可能持久。人类的前进,历史的前进,不应该由路标来决定。”

    那是起誓一般的话语。

    也是发自心底的祈愿。

    哪怕可能会被多数人批判,也抱定了觉悟要和众多志同道合的同志将这条革命之路进行到底。

    不知我等是愚是狂,唯知一路向前奔驰。

    仅此而已。

    纤细的臂膀抱住少年,带有体香的吐息和背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带来一阵莫名的安心感。

    “我们……会赢的。”

    紧握着攥紧的拳头,像是安慰又像是回应誓言的话语在背后响起。

    就在年轻的革命伴侣沉浸在仅仅片刻的温存之际,距离他们90公里外,成群结队的钢铁爬虫正在进行作战前的最后检查,众多多足金属兽将自己的长足深深扎入雪地之中,修长的背部组件指向隐没在风雪与地平线之下的目标。

    距离“跳马”作战全面启动,还有不足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