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祈祷者的对话(十八)

作品:魔法与科学的最终兵器

    人们对皇帝陛下有很多不满。

    专断、傲慢、蛮横、残酷、没有怜悯之心、冷冰冰……林林总总能罗列出一大堆,不过再怎么喜欢抱怨和编排皇帝的人也不会把“穷奢极欲”、“喜欢享受”之类的罪名加诸到皇帝头上。毕竟要是餐桌上除了军用口粮就是普通工作餐的皇帝都能算“穷奢极欲”,那全体公务员乃至普通工人是不是也该划入“奢靡浪费的非国民”之列。

    这一位对“吃”这种行为真的是没什么追求,算是很容易伺候的类型。可反过来对那些个宫廷大厨们也是一种折磨,除了国宴或者重要场合,每天对着一堆军用口粮和普通食材,考量要做点什么不会吃死人的新花样料理……这真的很难受。

    可今天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皇帝陛下特意叮嘱“晚餐要正统的查理曼大餐,九道正菜”。这太过突然的幸福让大厨们哭出了声,然后他们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干劲投入到皇帝陛下第一次的正经晚餐之中。

    老实讲,精灵其实也有自己的餐饮文化,只是因为历史原因,他们的菜一直比较糙。除了传统的蒸、煮、烤老三样之外,就是一堆泡菜、腌制品和沙拉。如果把他们的菜谱拿去给医生看,医生一定会用关爱的眼神看着你,然后问你,是不是准备下半辈子都打算和痛风、糖尿病、高血压、动脉硬化、血栓……等等疾病共度余生。就算财团崛起,帝国正式建立,餐饮文化这一块依然乏善可陈,军用口粮之类的东西更是足以拿去和阿尔比昂料理去角逐黑暗料理王者的宝座。相较之下因为长期富裕,本身又是个吃货国度的关系,查理曼料理一直引领世界饮食文化的潮流。各国宫廷更是将查理曼宫廷料理当成国宴和重大活动的唯一标准,能否做出一场正宗的查理曼宫廷料理,甚至被视为衡量一国国力的重要参数。

    回到正题,正统的查理曼式晚餐可不是某些猫粮一样的“法国大餐”,份量相当实在,足够喂饱一群壮汉。一个人要吃下九道正餐,除非他有一个无底深渊一样的好胃口。而皇帝陛下今天正好有这样的胃口与雅兴。在《小步舞曲》轻柔的曲调中,他享用了餐前酒,吃了前菜和汤,正在用刀叉慢慢分割第三道菜,鱼料理。

    就在这时,不速之客踏足此地。

    “嗨~~~老板,你吩咐我的工作已经干完了。”

    拄着文明杖,歪着身子,沃尔格雷沃从高背椅后面探出脸孔还有

    “我觉得,该是收报酬的时候了。”

    文明杖裂成两半,银色寒光切开空气,停在距离皇帝脖子只有三公分的地方。

    再前进三公分,刀刃就能碰到李林的劲动脉,帝国将失去最优秀的领袖,世界历史连带着沃尔格雷沃的人生都将被彻底改变。

    只差三公分,永远无法跨越的三公分。

    “餐桌上可没有动刀动抢的礼仪。”

    皇帝专心分割着眼前的白鱼,神色淡然。

    “动心倒是可以。”

    左手放下餐刀,再次反转过来的掌心中一团血色的肉块正在脉动。

    那是沃尔格雷沃的心脏。李林用某种方法取出了沃尔格雷沃的心脏,同时又让他活着,如果沃尔格雷沃想要叛乱,或者干些其它超出底线的事情,李林只需要握紧,然后用力就行了。

    “如果你觉得这样不舒服,我可以再用力一点。想试试心碎到再也笑不出来的感觉吗?沃尔格雷沃?”

    “怎么可能。属下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

    “玩笑有时候也会要人命的。”

    长刀变回手杖,脉动的心脏重新沉入掌心,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事情都办完了?”

    “瞧您说的,我办事,您放心。不过老实讲,像这种小事,帝国社会秩序保障局就能处理吧,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七宗罪的主业是刺探情报、暗杀与破坏,不过他们更擅长最后一项。精细的情报操作不是干不来,只是如沃尔格雷沃所说,对付一个暴露的内奸和一群三流恐怖分子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换做其他人下这种指示也就罢了,可下命令的是永远正确的皇帝陛下,那么背后必定有其它安排,看似不合理的动作不过是掩护罢了。

    明知这一点,却故意提出问题,想表达的不过是“小把戏不管用了,说实话”的潜台词。

    李林当然可以不回答,不过为了之后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不妨和沃尔格雷沃分享一下其中的小秘密。

    “压力。”

    侍从撤掉了空盘,端上了第四道菜,热盘。

    轻轻擦掉嘴唇边的油渍,李林说到:

    “我要给他一些真正的压力。”

    什么是压力?

    杀人不是压力,恐怖不是压力,暴力不是压力。

    当你杀掉一个少年犯,炸掉一整车的士兵,人们不会感到压力,他们对远离自己的危险无动于衷。但如果你在媒体镜头前杀掉一个小老头市长,所有人就都疯了。

    生命真是不公平。

    压力也是一样。

    当你身处一座混乱的城市,习惯于每天面对动乱冲突时,你不会因为两帮人在你家门口火拼感到压力;可换成正常城市里的正经人家,你会立即打电话给警察。

    对“自由军团”这样的组织而言,死亡的威胁已经是家常便饭,是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他们不会因为习以为常的事物感到压力。可是,全新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未知恐怖就完全不一样。

    “换成你是‘自由军团’的人,当你知道有个能够像传播病毒一样把自己的意识复写到别人的脑子里的家伙就在周围,每一个可靠的同志都可能是感染者时,你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原来如此,信息战啊。”

    简单的说,这是一个心理陷阱。

    明明可以隐瞒线索,却故意留下表明身份的线索,为的就是要让“自由军团”的成员们知道“这件事情”,让他们相互之间疑神疑鬼,让这个情报成为“自由军团”内部累积压力,爆发内斗,最终瓦解的契机。

    能无视毅力、信念和感情,且能够肆意传播的特殊能力;

    无论言行举止皆无异常,就连身体都是本人,但很有可能在下一秒突然变成魔鬼的同伴;

    待在这种环境下会发生什么事,不用说也知道。

    “魔女狩猎大家疑神疑鬼,每个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组织内的凝聚力荡然无存,每个人都为了保护自己将其他人视为敌人,为了活下去展开丑陋的杀戮……”

    沃尔格雷沃紧闭双眼,身体仿佛感动般的颤抖了起来。下一秒,他又恢复到那种揶揄嘲弄一般的表情。

    “您该不会认为罗兰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穿,会顺着铺好的路自己乖乖跳进坑里去?”

    “他能否看穿……很重要吗?”

    “……”

    第五道菜,雪葩端了上来,刀叉放到一旁,银勺没入橙色冷点当中。

    “他没能看穿,证明他不过如此,‘自由军团’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随他们自生自灭;他看穿了,将事情压下来,所有的压力和风险由他独自承担,他的精神会持续受到削弱,之后的战斗对我们更为有利。不论哪一种结果对帝国都是有利的,这就足够了。”

    “真是严格啊。”

    “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要么胜利,要么死亡。如果到现在他还不能理解这一点,那么尽早死亡对他来说还比较幸福。”

    李林举起酒杯,朝沃尔格雷沃抬了抬手。

    “祝战争。”

    “祝胜利。”

    沃尔格雷沃端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